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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时间的内涵及其价值
时间:2020-10-07    点击率:302

 摘要:历史时间是当代西方史学理论研究的一个重要问题,旨在分析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三种时间向度的关系,以及在这些关系背后所体现出来的历史意识的变化。费尔南·布罗代尔的“三时段”理论首先将时间问题引到历史研究中。莱因哈特·科塞勒克借助“经验空间”和“期待视域”两个概念,考察了过去与现在的分离,以及过去与未来的关系。弗朗索瓦·阿尔托格发展了科塞勒克的历史时间理论,用历史性体制的演变去展示时间经验的变化,剖析了当下主义的特点与弊端。当前,人们既要超越当下主义,也要避免重新回到过去。人们应做的是,重建以未来为导向的历史意识,并在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三种时间向度之间达成平衡。

  关键词:历史时间 当下主义 现代历史性体制的重建

  作者简介:张旭鹏,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研究员。


  时间是历史学最重要的构成要素,历史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门关于时间的科学。无论是对历史进行分期,还是对循环或线性的历史观念予以剖析,抑或对历史走向做出预测,都涉及时间问题。不过,与作为哲学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相反,时间长期以来并没有成为历史研究的对象,而是更多地作为历史学的一个属性,或者作为历史研究的一个不言自明的因素,制约和限定历史研究的范围、目的和意义,同时也赋予历史学家一种历史意识,对历史学实践产生着直接或间接的影响。

  随着人类进入现代社会,随着以科学和理性为特征的现代史学的建立,历史学家开始关注时间问题。这首先是因为,社会的发展和变化,让历史学家深切体会到时间的加速,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同于以往的历史意识。另一方面,关于“未来”的观念开始出现,让历史学家对时间的走向有了更为明确的认识。因此,时间既成为历史学考察的重点,也成为历史学家反思过去、着眼现在和展望未来的重要介质和维度。

  一般而言,历史学家对时间的研究有两种模式:一是历时性研究,即将时间这一概念置于历史脉络中,考察它的形成、发展与演变;二是共时性研究,即将时间这一概念放在不同的语境中,考察不同文化系统或地区对时间的不同理解。此外,历史学家也倾向于对时间进行社会史的或历史社会学的研究,即分析时间的社会内涵、自然时间与社会时间的异同、时间与权力的关系等等。

  不过,这里所谓的“历史时间”(historical time)与上述研究路径有着根本的不同:侧重于研究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三种时间向度之间的关系,并试图揭示这些关系背后体现出来的历史意识的变化。

    历史时间的多重层次:费尔南·布罗代尔

  通常认为,历史时间这一问题主要由德国历史学家莱因哈特·科塞勒克提出,并经法国历史学家弗朗索瓦·阿尔托格的推进而得到进一步拓展。不过,在历史时间这一问题提出之前,法国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1902—1985年)便较早地将时间维度引入到历史研究中来。布罗代尔虽然并不关注不同时间向度之间的关系,但他所提出的历史研究中多元时段的理论,对科塞勒克的历史时间理论产生了积极影响。因此,追溯历史时间问题的源头,需要从布罗代尔谈起。

  在出版于1949年的巨著《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以下简称《地中海》)中,布罗代尔依据历史发展的节奏,对时间进行了三种层次的划分。第一种时间层次被称作“地理时间”,它的节奏最为缓慢,几乎静止不动,成为制约人类历史发展的深层结构。《地中海》一书的第一部分《环境的作用》即是以“地理时间”为基础。在这一部分,布罗代尔从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两个角度出发,描述了地中海世界的自然环境特点,以及自然环境对地中海地区各个国家政治活动的约束。在对地理环境的描述中,布罗代尔有意识地突出了地中海世界高度的统一性与完整性。

  第二种时间层次被称作“社会时间”,其节奏较为缓慢,与这一时间相对应的是经济史和社会史。而“社会时间”也构成了《地中海》一书第二部分《集体的命运和总的趋势》的主题。在这一部分,布罗代尔从经济、国家(帝国)、阶级(社会)、文明和战争等五个角度完整呈现了地中海世界的经济、社会形态。

  第三种时间被称作“个人时间”,它的发展速度最快,专门用来描述历史事件,属于传统史学的时间范畴。《地中海》一书的第三部分《事件、政治和人》就专门针对“个人时间”。在这一部分,布罗代尔以传统史学热衷讨论的政治、战争和重要人物为研究对象,叙述了1550至1600年地中海世界的重大历史事件。

  布罗代尔的三种时间层次的理论到了后期有了进一步发展。在1958年发表的《长时段:历史学与社会科学》一文中,布罗代尔用三种形态的历史时间指称三个不同的时段。其中,“地理时间”被称为“长时段”(longue durée),对应的历史形态叫作“结构”,以一个世纪或几个世纪为单位;“社会时间”被称为“中时段”,对应的历史形态叫作“局势”,以十至五十年为单位;“个人时间”被称为“短时段”,对应的历史形态叫作“事件”,以年月日为单位。依托“时段理论”,布罗代尔完整呈现了菲利普二世时代地中海世界的全景图,为“总体史”研究提供了较为成功的范例。

  在上述三种时段中,布罗代尔最为看重“长时段”,认为这种新的历史时间形态完全不同于以往历史学家对时间的认知,它将最终改变历史研究的实践和价值:“对历史学家来说,接受长时段意味着改变作风、立场和思想方法,用新的观点去认识社会。他们要熟悉的时间是一种缓慢地流逝、有时接近静止的时间。在这个层次上,脱离严格的历史时间,以新的眼光和带着新的问题从历史时间的大门出入便成为合理合法的了。总之,有了历史层次,历史学家才能相应地重新思考历史总体。”

  由此可以看出,布罗代尔提出“长时段”理论,是为了思考历史的总体,亦即所谓的“总体史”(histoire totale)。所谓的总体史,就是要改变以往历史研究只重视政治史等“短时段”的历史,从深层次的结构层面去把握人类历史的整体发展。此外,总体史的提出,也是要打破历史学与社会科学之间的壁垒,积极开展学科间的对话。彼得·伯克曾这样总结早期年鉴学派的史学理念:“《年鉴》背后的主导理念也许可扼要归纳如下。首先,是以问题导向的分析史学,取代传统的事件叙述。其次,是以人类活动整体的历史,取代以政治为主体的历史。再次,为达成上述两个目标,与地理学、社会学、心理学、经济学、语言学、社会人类学等其他学科进行合作。”

  与年鉴学派创建者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1886—1944年)和吕西安·费弗尔(Lucien Febvre,1878—1956年)不同的是,布罗代尔的总体史是在时间框架下呈现的。这种独特的呈现方式,反映了布罗代尔对总体史性质的深入思考。一是历史时间是总体史的根本前提,历史现象需要在历史时间的框架之下发展、变化。有了历史时间,总体史才称得上是一种真正客观的历史。二是根据历史现象不同的变化节奏,历史时间可以划分为不同的时段,每个时段都是窥探总体史的一个特殊维度,历史时间中的长时段用来衡量变化最缓慢的历史现象。三是布罗代尔最看重由长时段或地理时间所衡量的历史现象,他称这类历史现象为“结构”,并认为结构是总体史的重心。四是综合性与多元性是历史的根本特性,总体史不能只反映长时段下的历史现象,还应适当关注传统史学所侧重描述的重大事件。长时段作为一种叙述和解释历史的新视角,对后来的历史学产生深远影响。

  首先,在历史认识论方面,长时段理论将历史研究者的关注点,从细枝末节的表层现象引向了更为深层的结构。布罗代尔多次谈到,研究历史的主要途径就是采用长时段视角。当然,长时段不是理解历史的唯一途径,却是回答历史中长期的和结构性问题的重要途径。雅克·勒高夫曾这样评价长时段的意义和价值,他说:“新史学的先驱较有成效的观点无疑是长时段。历史发展时快时慢,但推动历史发展的内在力量却只有在长时段中才能起作用并被把握。”因此,只有当历史学家的视域从短时段转向长时段,他们才能从总体上理解历史的各种层次,才有机会重新建构一种宏观的历史理论。在布罗代尔漫长的研究生涯中,他始终致力于对历史进行长时段研究。他对经济世界的构建、对文明史尤其是物质文明的独特理解,无不与长时段息息相关。

  其次,长时段突破了传统史学对时间的单一理解,发现了历史时间潜在的多样性和多种可能。在布罗代尔看来,历史时间具有多重形态,它们既可以是平行的,也可以交织在一起,彼此独立但又相互影响,是“历时性”与“共时性”的有机结合。这种对于历史时间的新的理解,意味着历史学家要用更加开放和更加包容的态度去认识过去和解释过去。历史因而不再是绝对的和唯一的,而是多元的和多层次的。历史学家所要做的,就是尽量从不同的时间尺度来衡量各个层次的历史,进而将这些不同的历史综合在一起,形成对人类历史的较为完整的认识。

  最后,更为重要的是,在长时段覆盖下,“过去”不再是单一和恒定的,而是随着时段延长也在不断延长和变化。过去由此变为多样化的和复数的。这种复数的过去可以与现在甚至未来建立一种多元的联系,赋予人们一种动态的历史理解方式,进而使人们获得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历史意识。这种新的历史意识的获得,有助于人们重新思考过去、现在、未来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对理解历史时间问题有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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